我从他们零星的讲述中,拼凑出一些关于老罗的过往。
老罗大名罗永根,今年其实还不到六十,只是常年的劳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。他年轻时是村里有名的能干后生,也是跟他爹学酿酒学得最扎实的一个。他有过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,是邻村的姑娘,好像姓卞。但后来因为家里太穷,那姑娘的父母不同意,硬是把姑娘嫁到了山外。老罗从此就再没提过亲,一个人守着老屋和酒坊,伺候着多病的老娘,直到老人去世。
“永根是个孝子啊,”一位八十多岁的阿婆抹着眼泪跟我说,“他娘走得早,苦了一辈子,没享过几天福。他娘最喜欢喝他酿的酒,说比蜜还甜。可那时候穷啊,一年也酿不了几回,就是酿了,也多半拿去换钱买药了……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想起了老罗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娘,她苦了一辈子,没喝过一口好酒。”
原来,这背后,藏着如此深沉的愧疚和遗憾。
七八天后,酒醅酵成熟,到了“上甑蒸馏”的日子。这又是一道极其关键的工序,决定着出酒的数量和质量。
巨大的木甑桶被架起,灶膛里重新燃起熊熊烈火。酵好的酒醅被均匀地撒入甑桶内,要求“松、轻、准、薄、匀、平”,不能压实,以保证蒸汽均匀穿透。
老罗手持木锹,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。蒸汽再次升腾,这一次,带着更加浓郁、更加醉人的酒香。
我负责在灶下添柴,严格按照老罗的指示控制着火候。“小火慢馏,大火追尾”,不同的阶段,需要不同的火力。
当第一滴清亮如露的酒液,顺着导管“滴答”落入粗陶坛中时,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喜悦的神情。那声音,清脆,悦耳,仿佛生命的初啼。
老罗用酒提接了小半杯,先是仔细观察酒花的大小、持续的时间,然后又凑到鼻尖深深吸气,最后,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。
他闭上眼睛,眉头微蹙,整个口腔仿佛都在感受、在分析。过了好几秒,他才缓缓睁开眼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、甚至是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。
“成了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但这两个字里包含的千钧重量,我却仿佛能感受到。
他递过酒提:“林干部,你也尝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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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有些受宠若惊,连忙双手接过。学着他的样子,先观其色,清澈透明,微微泛着淡淡的琥珀光;再闻其香,那股香气极其复杂,粮食的醇厚,酵产生的酯香,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、类似花果的清新气息,层次分明,沁人心脾;最后,我小心地抿了一小口。
一股辛辣感瞬间在口腔中炸开,刺激着味蕾。我下意识地蹙眉,但紧接着,那辛辣迅化开,转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甘甜和绵柔,顺着喉咙滑下,一股暖流迅蔓延至四肢百骸。口腔里留下的,是悠长而舒适的余香。
这口感太奇特了!绝非工业流水线上的白酒可以比拟。它是有生命的,有层次的,有故事的。
“怎么样?”老罗看着我。
我咂咂嘴,回味着那复杂的感觉,由衷地赞叹:“好酒!真的!入口有点冲,但后面特别香,特别甜,感觉很……很厚实。”
我贫乏的词汇无法准确描述这种感受。
老罗笑了笑:“这酒啊,像人。有脾气,有筋骨,也有柔情。”
比喻得真贴切!我心想。
我们接满了第一坛酒,老罗称之为“头酒”,酒精度最高,风味最浓郁。接着是“中段酒”,口感最为醇和协调。最后是“尾酒”,味道较淡,略带杂味,一般会回锅再次蒸馏。
整个过程持续了大半天。当所有的酒都接完,装进一个个洗净晾干的陶土坛子里,用洗净开水烫过的猪尿脬(膀胱)膜和干荷叶紧紧密封好后,老罗看着那一排排酒坛,眼神满足,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。
“这些酒,大部分要存起来,交给时间。”他拍了拍粗粝的坛壁,“存个三年五载,甚至十年八年,味道又会不一样。时间,是最好的调酒师。”
他留下了最小的一坛,大概五六斤的样子,说是“新酒”,要近期喝掉的。
他抱着那坛新酒,走到酒坊角落一个简陋的神龛前。神龛上没有神像,只摆着一个牌位,上面写着“先妣罗门林氏老孺人之灵位”。牌位前,放着三个干净的酒碗。
老罗郑重地拍开新酒坛的泥封,揭开封口的荷叶。一股更加奔放、更加鲜活的酒香瞬间爆出来,充盈着整个酒坊。
他小心翼翼地端起酒坛,将清亮的酒液,缓缓倒入三个酒碗中。
他的手,有些微微的颤抖。
他端起第一碗酒,双手高高举过头顶,面向母亲的牌位,腰深深地弯了下去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凝重的气氛。我屏住呼吸,不敢出一点声音。
良久,他才直起身。我以为他要将酒洒在地上祭奠,然而,他并没有。
他端着那碗酒,转过身,看向我。他的眼眶,在昏黄的灯光下,明显泛着红,里面似乎有泪光在闪动。
他的嘴唇翕动着,声音哽咽,带着一种穿越了数十年光阴的沉重与悲伤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这第一碗,要敬我娘。”
“她苦了一辈子,没喝过一口……好酒。”
话音落下,两行浑浊的泪水,终于从他深刻如沟壑的皱纹里,肆无忌惮地滚落下来,滴入他手中那碗清澈的、承载了太多情感的新酒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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