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尾酒会后便是长桌晚宴。林未晞左手边是一位身着和服的日本贵妇,田中夫人,右手边则是一位新加坡籍华裔男士,陈先生。主办方大概是出于促进交流的目的,特意将来自不同国籍的宾客交叉安排入座。
但这样的考验对林未晞而言还是太过地狱了,这意味着她不但需要注意用餐礼仪,还得应付持续一个多小时的跨文化社交。
不过万幸是,谢盈川就坐在她斜对侧,彼此仅相隔桌中的一小簇鲜花和烛台。
在与邻座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寒暄中终于上了前菜,这是道点缀着鱼子酱和食用金箔的龙虾冻,按照菜单的搭配,应佐以干型白葡萄酒。但当侍者端着冰镇酒瓶无声出现在林未晞身后时,她的大脑因为过度紧绷而宕机了,秦眉平日所授被忘了个精光。
面前一字排开五只水晶杯同她大眼瞪小眼,在田中夫人弯弯的笑眼中,林未晞感到一阵阵头皮发麻。
……白葡萄酒杯,是哪一只,来着?
就在她迟疑间,斜对过的谢盈川极其自然地扶住了最中间的那只酒杯,并向他对面的陈先生颔首致意。
他并没有看她,但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清晰的示范。
林未晞松了口气,也依葫芦画瓢照做,总算是把眼前这一关过掉。
接下来的整个用餐过程中,谢盈川吃得极慢,一举一动都因缓慢而显得清楚。每当林未晞对某道菜品或者某件餐具流露茫然的神色,他总能在她抬眼时做出自然的示范。而林未晞也小心翼翼地用目光暗暗追随他,行动上偷偷模仿他,如同在陌生海域中紧抓着唯一的浮木。
这份全然的依赖也深深取悦了谢盈川,他享受着林未晞亦步亦趋,将他视为绝对权威和唯一指引的姿态。看着她在他的提示下有惊无险地渡过一次次微小的考验,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,愉悦感和满足感便从他心底油然而生。
其实在今晚之前,林未晞都还是一副不识相的样子,有事就挨到他边上来,没事就躲他远远的。
过去整整一周,都是这样的。谢盈川的耐心也已经快到耗尽边缘。
不过,如果她能一直像今晚一样识相,他不介意把好弟弟的戏码再多唱两天。
就像现在,正餐结束后林未晞就默默缩到了他身边,当人群快速流动时甚至会用手轻轻抓住他肘后的衣料,一副无论今晚他要走到哪里她都要跟着当小尾巴的架势。
“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,姐姐不去跳舞吗?”谢盈川偏头看她,明知故问道。
“我跳成什么样,能不能上台面,你不是最清楚了吗。”林未晞没好气地回,然而一步也不肯远离他。在经历了鸡尾酒会被林守仁带走强行社交一个钟头之后,她感觉自己作为i人的能量已经消耗殆尽,现在只想当个隐形人,最好能立刻遁地消失。
“我?我认为你跳得很好。”此刻他们正同站在舞池边缘一处相对安静的立柱旁,谢盈川眯起眼睛来扫视空旷的大厅,似乎是在寻人,但一时没有寻到,反而看到有其他人在向这里靠近,“有人来了,似乎是来找你的。”
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外籍男士,对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礼貌扫过,最终落在林未晞身上,却先向谢盈川致意道:“晚上好,请问是否介意我邀请你的女伴跳支舞?”
林未晞一下子紧张起来,跳舞,还是和外国人,为什么每次都要给她上双倍难度的buff,她慌慌张张地看向谢盈川,他收到她求救般的眼神,勾唇一笑,然后——
后撤一步,并绅士地回应道:“不,她不是我的女伴,她是我的姐姐。一切取决于她的意愿。”
……不是,这人怎么这样?!
他明明可以默认,然后不失风度地帮她拒绝掉,但他不,偏要把她推出来独自面对。
林未晞尴尬得脑瓜子嗡嗡的,甚至有股莫名的委屈从心底涌上来。
谢盈川还立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她,戏谑得毫不掩饰,让人很有往他脸上来一拳的冲动。
见她一再瞟过来的哀怨眼神也纹丝不动,只是略微抬了抬下巴,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——“你自己说。”
林未晞无法,想起平日礼仪课上的练习,深吸一口气,堆起笑容道:“非、非常感谢您的邀请……但我今晚有些累了,想休息一下。”
外籍男士闻言耸了耸肩,露出一个略带遗憾的微笑,转身便融入了流转的人群。
危机解除。林未晞大大地松了一口气,肩背瞬间垮下来,几乎是立即往谢盈川背后藏了藏,恨不得在他的影子里缩成一团,好像这里是使她感到安定的唯一巢穴。
他慢悠悠转过头来看她,听见她语带嗔怪:“见死不救,你太过分了。”
他就笑:“这不是拒绝得很得体吗?”
“哼。”她从鼻子里出气,不再掩饰自己的委屈和气恼。
但谢盈川的心情肉眼可见在变好,他向她再次确认道:“真的不跳?”
“打死也不跳,谁来也不跳。”林未晞回得很坚决。
“这样啊……”他向她伸手,“来,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里?”林未晞拧着眉,虽然这么问,但还是把手交给了他。
谢盈川把林未晞带到了一处较为隐蔽安静的茶歇区,这里有小沙发和精致的点心。他走开两步,要去为她取一杯果汁,就被她拉住了袖口:“你去哪儿?”
他叹了口气,指了指小吧台:“果汁。”
林未晞顿时面红耳赤地松开手,但对面的人显然被取悦,欣赏了好一会儿她的可爱窘态,才在她肩后轻轻拍了拍,正色道:“在这里等着我。我一会儿确实有点事,很快就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