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平安年幼,讀书不满六载,怎能教其贸然下场?别说他没有得中的可能,便是侥幸得中,周围人少不得吹捧一番,届时迷失了本心可怎生是好?小时了了,大未佳的事儿还少了麽?你先前那样有主意,怎生到了这县里的学塾却没了主见?这样荒唐的事儿都应了下来?”
“廖兄,廖兄……”林有文急忙出声。
“你别拦着!她先前瞧不上我,执意教平安另尋夫子,老夫便不追究。可你瞧瞧,她尋来的这老师,如此自大又贪慕虚名,此番教如此年幼的学生下场,无非是想借着平安博美名儿!”廖夫子根本不听,嘴皮子上下一碰,问责的话便一咕噜都吐了出来。
林真听了这话,一点儿不生气,反而想笑。
徐夫子的学塾,对林家众人和廖夫子来说,确实是名声不顯,可这‘不顯’是因着林家这头家世太低,够不到人家的门槛,才不显。
慈溪的学塾何其多,姓徐的夫子又何其多?
徐夫子的学塾連个正经的名字都没取,可只要一说起‘徐夫子的学塾’,谁都晓得指得是何处。
说徐夫子要借着平安来扬名?
林真只觉好笑。
“廖夫子放心,头回下场都手生,徐夫子此番也只是教平安下场磨砺一二,熟悉考场摸清流程,并未抱着上榜的期望。一回生二回熟,平安往后下场便会从容許多。”林真心平气和解釋,话风一转,又道。
“且我听说,朝廷是准許学生六岁便可下场童考的,只我们这些小地方上,多是下场晚些,瞧着平安才觉着小。若是放在外头,便是寻常得很。”
这便是说我出身乡野,见识浅薄了?
廖夫子大怒,可又觉着与林真一妇人争论,实在跌份儿。
“哼!不识好歹!”
扔下这句话,廖夫子转身便走,全然不管林有文还在身后。
“哎呦,廖兄,廖兄?”林有文嘴上叫唤得殷勤,可脚下确实一步未挪动。瞧见廖夫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后,他这才回过身来,細问林真。
林真晓得族长是真心关心平安,这才細细解釋。
“平安读书日子久了,若是不教他下场一試,如何能晓得自个儿肚子里有几两墨水?且县試、府试年年都有,往来也算便捷,便教他去试一试。待熟悉考场了,心里头自然没那般紧张,下回去考,便容易出好成绩。”
林有文一想,也是,族学里头的学生,多是要计算着盘缠花销,可真姐儿家大业大,又只需供平安一人读书举业,自然是不计较这些的。
家里能支撑着孩子考试,平安年纪还小,便是多考几回也不算啥。
想通后,林有文便不多问,果断告辞离去。
他晓得分寸,他虽姓林,又是林氏族长,可再怎样,平安的事儿,得由着他的父母拿主意。
家里人谁都没对此次县试抱有上榜的期望,故而家里一切寻常。
因着平日里对平安和慢慢就上心,此番平安下场,也不过是厨房改了菜单子,多安排了些好克化的食物,家里人不轻易往平安的屋子走动罢了。
二月初六,是林真与賀景驾着騾车送平安入场的。
連林屠戶和苗娘子都没惊动,头一日,信誓旦旦说要送哥哥考试的慢慢,自然也没叫她起来。
三更天就得出发,夜里寒涼,没得教孩子受罪。
是以,送完平安的林真二人家来时。
瞧见的就是散着头发,红着眼眶的慢慢。
“爹爹和娘親都是小花(家里养的小狗),说话不算话!”
一瞧见爹娘,慢慢便不依了,噘着嘴控诉道。
林真赶忙过去,搂着慢慢,哄道:“好好好,爹爹和娘亲都是小狗,慢慢是小小狗。”
“娘!”
……
嬉闹一阵儿,瞧着慢慢没那么生气了,林真这才道。
“咱们送哥哥出门时,黑漆漆的,星子都还在天上呢。那会儿可冷了,你还小,若是叫你起来,受涼了,又要去喝苦药汁子的。哥哥下午便家来了,就跟往日里去学塾一样的。”
“啊?哥哥恁早就起来了麽?真可怜,今儿麽麽要做牛乳糕,我不吃了,全留给哥哥。”慢慢很容易便哄好。
这会儿又觉着早早便要出门考试的平安很是可怜。
“慢慢真乖!可牛乳糕是慢慢昨日认了两个大字后,娘親奖励你吃的,你留着自个儿吃罢。哥哥考试不好吃牛乳,他有新鲜的米糕吃呢。”
“那哥哥晌午吃甚?他要写恁多字儿,可辛苦了,晌午可得好好吃饭的。”慢慢又问。
“这个啊,哥哥晌午有县里发的蒸饼吃。”
慢慢彻底被带偏,眨巴着大眼睛问:“县里的蒸饼好吃麽?”
……
县里的蒸饼不好吃,又冷又硬,连送来的一盏子水,说是熱水,其实只比凉水好一些。
幸而娘亲思虑周全,早早便打了两层的大铜瓶儿来,又在外头用棉捂子包得严严实实。
今儿一早灌满的滚水,此时倒出来,带着袅袅熱烟。
平安吹了吹,小心饮了几口熱水,这才觉着心底有了热气流动。
不过他也不敢多喝,徐夫子早说了,县试一场一日,少吃少喝,中途不能去如厕,若是卷面教盖上‘屎戳子’,卷面答得再好,也只会得一个落卷的下场。
平安略略吃了几口,搓了搓手,待手指不僵硬后,便开始誊抄答卷。
第一场,即正场,考基础经义,一篇釋义,一篇时文,再有一首试贴诗即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