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抱歉,一时看得太投入。”陆炡靠着椅背,翘起二郎腿,“不知道魏法医,有没有兴趣同我探讨一下对此书的看法?”
听此,魏执岩挑起杂乱的浓眉,一副待他开口的模样。
“这位波旁王朝的第十六位国王,醉心造锁,不理朝政。甚至在巴士底狱被攻占之时,仍在日记本上写道:今日无事;最终路易被处以死刑,讽刺的是那断头台是他亲自改良过的刑具。”
话间短暂停顿,陆炡直视对方:“然而也有人评价他为人正直,品性善良。被送上断头台时,还主动脱下衣物感谢刽子手,向子民高喊:我死得何其无辜。看刑的人无一拍手叫好,都是寂然无声的不知法医,是如何看待这位饱受争议的国王?”
“善良?”法医低声嗤笑,“西方有谚语:地狱的道路是由善良的愿望铺成的。他所谓的善良,踩着无数第三阶级的尸体白骨,未免太令人作呕。”
陆炡微微眯眼,朝他举起书,“对于审判君主,法医又是怎么理解的?”
“吉伦特党保全路易的目的不过是恐于担责,把弑君权过渡给民众,美其名曰遵从民意。”魏执岩引用书中高山党的领袖罗伯斯庇尔的话,回答检察官:“地面上,道德是很罕见的东西。凡是君主,都该死了。”
气氛沉寂片刻,陆炡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,合上书起身。
他脸上没了假意客套,经过魏执岩身边时,停了脚步,冷声问:“在送你进监狱前,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。廖雪鸣,你,萨满崇拜,究竟有何关联?”
魏执岩侧脸与他对视,褐色眼珠似乎蒙上一层灰,不透光亮,干裂泛白的唇翕动:“路易十六不甘心被剥夺权利,假意拥立宪法。为恢复王朝,一七九一年六月,他做出了一个决定。”
停顿两秒,他嘴角渗出古怪的笑,一字一顿:“逃、跑。”
检察官敛起眉,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想要的答案。”魏执岩不再说,伸手示意:“请回吧陆检,我还有工作要做。”
陆炡咬肌僵硬,垂在身侧的拳头一瞬间攥起。到门口时,沉声道:“我以后会照顾好廖雪鸣。”
蓦地响起魏执岩讥讽的笑,连说话时尾音笑意还未散却:“我很期待到时候你是会选择保全,还是弑君。”
那时陆炡只认为这是句疯话,直到未来一天三角刀断头台矗立在面前。
而他手里牵着放下断头刀的绳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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技术部同事敲了敲遗体美容室的门,把3d打印的五官模型放在桌上,朝里间喊:“廖老师,模型打印出来了,你看看成么?”
自槐林煤气厂事故后,批给馆里资金一到账,统一置换新机器。
把原先低沉本的熔融沉积打印技术,更新换代可高精度打印细节部位的光固化技术。
材料也由较便宜的蜡质材料统一换成生物相容性树脂,大大降低严重创伤和疾病缺损遗体的修复难度。
廖雪鸣换了副新的无菌手套,捧起模型左右看看,露出满意的笑容:“辛苦哥了。”
“都应该的,客气什么。”
中午天太热,同事坐在空调前凉快,刷着短视频与廖雪鸣闲聊。
他突然想起什么,抬头说:“今儿晌午头上,检署的那位检察官来了,个子老高,戴个眼镜,长得挺帅的。”
“陆检察官?”
“对对,是姓陆。我临出门的时候,听到他说要找魏执岩。”
“魏哥?”廖雪鸣一怔,“是有什么事情吗?”
“不知道,好像是工作上的事,看着主任领他往宿舍去了”
同事走后,廖雪鸣想了想,给陆炡发了条短信。
问他是不是还在殡仪馆,但午休时间一直未收到回复。
下午从肿瘤医院送来的这具遗体,逝者生前因患鼻咽癌切除了鼻部,最终还是癌细胞恶化扩散去世。
用鼻梁支架固定后,廖雪鸣仔细贴合修复材料,尔后用油彩着色,化妆刷点出毛孔和纹路。
结束时再抬头,墙上的电子钟已过晚上八点,窗外天空一片黧黑。
遗体被送去灵堂后,廖雪鸣收拾殓台,洗刷工具,随后洗澡、消毒、换衣锁了门从后院出来。
初秋的夜风吹得他一激灵,忽然觉出饿意,下意识地搓搓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。
山里昼夜温差大,中午干热,晚上阴凉。每次都想着明天一定带外套,可最后都是冻着回家。
正巧碰到值完夜班的同事,两人一块回了后山宿舍。
到路口分别时,同事顺手指了指廖雪鸣住的平房,“欸,你家里来人了啊,灯亮着”
里外两间房都敞着光,照亮门前一片红砖地。
他迷迷糊糊地说:“可能是早上出门忘记关灯了”
等推开栅栏门进到院子,看到垃圾桶边上扔着的活力28时,廖雪鸣心里一惊,连忙提起来。
“谁把我洗衣粉扔了?”
他抱着半袋洗衣粉转身,又一惊。
两根晾衣绳上挂满了洗净的衣服,院子里的花盆整整齐齐码在墙根,砖缝里的杂草也被清理干净。
呆滞地走到门口,廖雪鸣嗅嗅鼻子。低头看见墙角点着盘蚊香,燃出缕缕灰色的烟,平时萦绕的蚊虫没了踪影。
廖雪鸣一手抱着洗衣粉,猜测自己是因为工作时间太长出了幻觉,茫然地推开门。
前脚刚进去,后脚还没落地。只觉眼前光线被挡住,一只手抓住他的后衣领,拽到了旁边椅子上。
尔后听见头顶传来严肃的一声指令,“换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