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明明活了好几百年了,但在那一刻才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的美好,它带来的幸福感一下子就把我们那漫长生命的寂寥冲刷掉了。小宝,这一句是阿娘写的,我的字好看吧!你教我写字的时候,我在想,我的女儿这样厉害,我也要很厉害才可以,所以在你们睡着以后,我可是有偷偷练字的,你阿爹也是,他的字才没有比我好看很多。”
“小宝儿,对不起,不要哭,不要那样难过,也不要把我们想象得太凄惨,因为我和你阿爹永远永远都会在一起。我们不会寂寞,也不会分开,这天底下没有哪一对夫妻能有我们这样的缘分,所以我们不害怕,也不悲伤,小宝儿,快擦擦你的眼泪,不能再哭啦,再哭就要下大雨啦。”
玄止又哭又笑,她听话地伸手胡乱擦了擦眼泪,泪水湿润了她的手掌,她不敢轻易去翻动信纸。她不敢想象赤烈夫妇打湿了几张信纸才完整地写下来这些话,他们的手是怎样忍住不颤抖的,玄止摇着头,想要停止哭泣,但眼泪受情感控制。
梦婆不知何时走到了她面前,伸出了双手,有点笨拙,慢慢地擦掉了玄止脸上的眼泪,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颊上的那些伤口。
玄止有点惊讶,不理解梦婆的举动。她抓住了她的手,“你在干什么?”
梦婆任由她抓着手,不紧不慢地说道:“我帮你擦掉脸上的泪水和血迹,它们混杂在一起有点脏兮兮的,我不喜欢。”
玄止不悦,“那是我的脸,与你何干!”她转过身去,继续看信。
梦婆没有言语,只是带着笑意。
“小宝,对不起,我们信誓旦旦师傅不会伤害到你的话是假的。对不起,我们让你一个人去面对这一切。对不起,我们预知了你的死亡。对不起,小宝。我们应该祈求你的原谅,但还是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原谅我们。”
“小宝,我们不害怕成为长风岛的定风石,这是我们的命运,是我们自愿选择的命运。不是为了你,也不是为了时晏。所以小宝活下去,长长久久地活下去。十八岁的命运太短暂了,你也不会再重复那样的命运了,所以不要在黄泉里待太久了。”
“再见,我们亲爱的小宝。”
玄止拿着信纸久久不肯放下,他们知道她会被临渊救活,所以特地留下了这封信和她好好告别,他们都知道,她泪如雨下,不能停止。她的手紧紧抓住信纸,这是她和赤烈夫妇最后一点联系了。
她和他们面临的是长久的遗忘,而遗忘是残忍的。
梦婆转过身去,坐回石椅上,到了一杯水,静静等着玄止的情绪平静下来。
好一会后,她才开口说道:“喝了这杯水,回去吧!玄止,你并没有真的死亡,喝了奈河水就能还阳。生魂在黄泉待久了会变得虚弱的!”
玄止认真折好信重新装回信封,擦掉泪水,走近入座。她看着那杯水,她其实不是很想回去。她问道:“你还记得我的亲生父母吗?”
梦婆抬眸看她,“记得。”
“他们当时真的没有痛苦吗?他们转世后的人生怎么样?”
梦婆的眼神停在玄止的双眼里,“他们还是偷偷跟着赤烈去了青白山的,但那里是神的洞府,他们没有办法停留。在外面徘徊许久,后面被临渊带回了黄泉,他们本不想过奈河,但是被临渊说服后去投胎了。他们祈祷下辈子还能结成连理,共同孕育、抚养新生命,我成全了他们。”
玄止深深呼出一口气,伸手撑在桌子上稳住身形。还好还好,至少他们还能有新的人生。父母之爱是她不理解的领域,她很清楚她的父母很爱她,但是他们的爱是怎么样的存在她不知道。她又忍不住想起徐然,她当时只是克制住了。
“徐老夫人,就是江与山的母亲,她还好吗?”
梦婆笑了一声,“你的心不要装那么多人啊!”
玄止又问了一遍,“她还好吗?”
“前几天走了,跟江贤一起走了。”
“江贤?”
“对,江家人比较犟。江齐云也一直在等宋华,他们的魂魄在江家的屋顶上漂浮了二十八年。”
玄止想起她在江家时,看向屋檐的怪异而沉重的感觉,那里有着她看不到的强烈情感。他们原来就在那里静静地看着、等着。他们的静默是怎样爱意,她还是不懂。
可是玄止的眼泪像滑过天际的流星,快速地坠落,她拄着桌子慢慢蹲了下来,不断呢喃:“还好!还好!还好!”
“所以说黄泉从来都不是让人陷入轮回的存在,黄泉给了人修正过往的机会。黄泉从来都不是生命的终点,而是开始。这才是黄泉运转的动力,生生不息。”
玄止撑着桌子坐了起来,亡魂喝了梦婆汤能忘记一切重新投胎,“会有不喝梦婆汤就去投胎的亡魂吗?”
梦婆看着手里的茶杯,忍不住笑道:“哈哈哈,的确会有那么几个执念难消的犟种,带着记忆出生,但他们很快会回来的。”
玄止伸手端起了那杯梦婆汤,有香味,是茶香,是青白山的茶叶,她看着梦婆。
梦婆点了点头,“这是的确是你炒的茶叶,临渊带过来的。我偶尔也会喝,味道挺好的。他总是往这里跑,二十八年前,也是他在这里送走了江与山。”
玄止伸出去的手顿住,梦婆还是笑道:“有什么好震惊的?我说过了,临渊是不被理解的人,我也不了解他!”
那灵渊呢,灵渊了解临渊吗?玄止再次想起临渊的眼神,“我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临渊的时候,我就知道,他透过我的脸在看别人。他的眼神太过悲伤而热切,他总是在透过我的脸去看别人。他对灵渊一定做错了很多事情,所以愧疚到连靠近她这张脸,都觉得心痛无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