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生他家没钱去寻道士或仙门,村人们觉着把那鬼魂打死应该就解决了,于是几个大汉抄着板斧铁锹锄头,蹲在他家里等,但鬼魂却略过了已经吞过魂魄的一家,敲了别家的窗户。
于是第二天大家便留在各自家里蹲守,打算在它开口提问前,一板斧把它砍死。
然而,白日里气势汹汹的一堆人,到了深夜却都怂了,要么压根不敢开窗户,要么在鬼魂问出“汝名为何”时,吓得尿了裤子。
村长召集村中众人商议,都说如果过几天这鬼魂还来敲窗户,就家家户户出些钱凑起来,去请仙门弟子来作法。陆云笺低头听着,在无人注意的地方,偷偷画了一张又一张镇邪符。
时近深夜,和前几日一样,鬼魂又来敲窗户了。周昔燕这几日都没再点安神香,在叩窗声响起时猛地睁眼,望向窗户。
陆云笺小声道:“没事的阿娘,它敲十遍我们不开窗户它就会走了,你睡吧。”说着顺手点上了安神香。
待周昔燕睡去,叩窗声响到了第九遍。
陆云笺起身,猛地将窗户推开。
忽堕魇
鬼魂问:“汝……”
陆云笺没理它,从身上翻出足足五十张镇邪符,一股脑地往窗外甩去。
镇邪符与驱邪符不同,顾名思义,后者是“驱逐”,而前者是“镇压”。这么五十张镇邪符,便是没注入多少灵力,也够那鬼魂受的了。
待到风声止歇时,陆云笺也有些筋疲力尽了,她微微喘着气,将窗户关严实,转身准备躺回自己的床榻,却迎面对上了母亲的目光。
周昔燕没有说话,抬手拨亮了烛光,拾起地上散落的一张符咒,道:“镇邪符?”
陆云笺攥着衣角,觉得背上的汗被风一吹,有些发凉:“……阿娘。”
周昔燕不许陆云笺入仙门,陆云笺也就觉得母亲不许自己学习法术,有时候学到什么符咒,只敢自己偷偷地画、偷偷地用,从不敢教母亲知晓。
周昔燕虽不曾修习仙门术法、没有灵力,可毕竟出身书香门第,父亲在仙门中担任教习长老,授人诗书礼仪,她自然也对仙门仙法有所知晓。她叹了口气,道:“云笺,你在长清阁中习武,有多久了?”
长清阁是眉阳山附近的小仙门,与其他门派不同,并非阁中弟子才能听课学习,除修炼法门之外,什么诗书礼仪、骑射武艺,只要付了钱两,都能进去听课修习。
陆云笺小时候常偷偷去看长清阁演武场中的人练武,长大一些便偷学了些招式,周昔燕知晓后,便给了她一些钱两,让她进长清阁中习武。
不过陆云笺并没有将那些钱交出去。
十银只够听一堂课,她觉得很不值,便把钱收起来,还是偷偷地去演武场看他们习武,学了几个招式,偶尔买了武学书籍,便跟着书练。
不过这些周昔燕并不知道。
陆云笺估摸了一下母亲第一次给自己钱两的时间,道:“有六个月了。”
“六个月了啊……云笺,你觉得在长清阁习武的时候开心吗?”
陆云笺沉默一会儿,回答得很保守:“……还行。”
周昔燕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,忽然有些于心不忍,问道:“那你觉得在屋里背诵默写屈子的《离骚》,和在长清阁的演武场练武,哪个更有意思?”
这回陆云笺沉默的时间更长了,而后她痛下决心,英勇就义一般地说:“在屋里背诵默写《离骚》。”
周昔燕扑哧笑出了声,拉过陆云笺,摸了摸她的脑袋:“真的?”
“……真的。”
“女孩子习武没什么不好,想要学一些法术,若是为了救人或者自保,也没什么不好。”
陆云笺抬起头来。
“我说‘不要入仙门’,是说不必拜入仙门、成为他们的弟子,将来也不要为他们做事。若你一心求学,偶得机遇自学些小法术,将来用于自保,或许也可以帮别人除一些简单的小妖小祟,这不是很好吗?云笺,想做什么就去做吧,这是你的自由。”
陆云笺怔愣片刻,目光转向自己戴在左手腕上的那串白玉珠链。这条珠链材质上佳,有驱邪避灾之效,其中一颗玉珠上曾因意外而多了一条裂缝,宛若一道霹雳横过满月。
……这会是那个未曾与她谋面的父亲送给母亲的吗?
陆云笺收回目光,问道:“阿娘,为什么不能拜入仙门?”
“云笺,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很多遍啦,解释起来会有些麻烦,睡吧。”
这一回陆云笺没有轻易作罢:“是因为父亲吗?”
“……”
“我父亲就在仙门里,对吗?”
“……”
“阿娘,你为什么一个人跑到眉阳村?我父亲呢?”
这是陆云笺平生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问出这个问题,尽管她一直都很想知道,但她不想刺痛母亲。旁人都说母亲是被抛弃了,可是母亲这么好,哪个不长眼的会抛弃她呢?
周昔燕蓦地被刺痛了,她的面色刹那变得苍白,瞳孔颤抖着,却还是没有说话。
陆云笺不忍再问,可这个问题她不会再问出第二次,既然迈出了这一步,她就打算彻底弄清楚。于是她拉住母亲的手,四目相对,坚定的对上颤抖的,不忍的对上悲痛的。
陆云笺一字一顿地问道:“因为,我的父亲,想杀我?”
周昔燕下意识摇头:“不……”随后她拉过陆云笺,“谁跟你说了这些?柳娘?张大娘?”然而她立即便反应过来,这件事从没有旁人知晓,陆云笺不会从任何一个人那里得知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