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云笺果然摇头:“没有人跟我说。阿娘,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?”
周昔燕忽地将陆云笺拥入怀中,陆云笺跪在榻上,脸埋在母亲颈间,感受着母亲的肩膀簌簌颤动,感受着母亲的发丝拂过脸颊,有些痒,也有些痛。
陆云笺睁着双眸,眸中没有太多悲伤,她没再问下去,双手攀上母亲的背。
周昔燕没有告诉陆云笺为什么,她只说:“云笺,你很厉害,要是进了仙门,一定会遇上他的……迟早会遇上他。”
陆云笺问:“阿娘,我该恨他吗?”
周昔燕道:“你该恨他。可是阿娘不希望你恨,恨与爱,是这世上最沉重的情感,没有几个人可以承受住。你也不要去寻仇……你赢不了他,也不可以……背上不孝的污名……”
陆云笺呆呆地跪在榻上,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。
第二日,那个被吞了魂魄的傻大汉突然奇迹般地回魂了。
柳娘是第一个猜出来的:“昔燕,昨晚上我听见那东西敲你们的窗户啦,后面就没听见了,莫不是小云笺给它打跑了?”
周昔燕伸出一指抵在唇边,轻轻摇了摇头。
柳娘会意,玩笑道:“知道啦,我也不想小云笺被扔到山里面天天和各种妖魔鬼怪对打的。”她揉了揉陆云笺的脑袋,很骄傲地说,“男人就是废物,只敢对家里人颐指气使,见着个小鬼小怪,居然被吓得尿裤子,真笑死我了,天底下的男人都一个鸟样。”
陆云笺看着柳娘卷上去的衣袖,衣服阴影遮掩着袖子底下若隐若现的伤痕,自柳娘来到眉阳村时便有,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消。不过,斯事已矣,经年的伤疤,如今已不会再如从前那般痛了。
彼时她们都没有想到,小鬼小怪只是一个开端、一个预兆,提醒她们,是时候了,应该做好死别的准备了。
那时修真界还算太平,极少有大妖作乱。
许是因为眉阳山下镇压的妖魔鬼怪渐趋狂暴,所谓的仙府分支也没再管山下镇压的邪祟,几乎是突如其来、毫无预兆的,眉阳山忽地出了一众杀戮成性的邪祟,其中百年大妖,足有五只。
有两只大妖似乎是被镇压得怕了,一破开封印便逃往远方,而其余三只则在眉阳村中潜伏了几日,为日后的屠杀做准备。
陆云笺是被一声嘶吼吵醒的。那嘶吼绝不来自于人类,嘶吼声如雷霆振林樾,直直穿凿脑颅,本能告诉她,这东西绝非善类。
她立刻爬起,原想推门出去,可手触及门栓,那东西又是一声吼,似乎离得更近了些,陆云笺蓦地收手,翻出一张驱逐符贴于门上。
一张是绝对不够的,陆云笺去翻放着符纸的木盒,翻出一堆驱逐符、镇邪符,就连什么烈火符引水符也翻了出来,能用上的都贴在门上。
周昔燕也被那震天的吼声吵醒了,问道:“云笺,怎么了?”不等陆云笺回答,门外便又是一阵狂风呼啸,惹得山林震颤,她蓦地反应过来,“有妖?”
“嗯。”陆云笺含糊地应了一声,咬破指尖,以鲜血又绘了一张驱逐符。
周昔燕拉过陆云笺,轻抚了一下她指尖的伤口,道:“我来吧。我的血会比较有用。”
陆云笺愕然道:“阿娘……”
周昔燕没有看她,径自取了压在枕下的匕首,割破自己的手腕,而后笑道:“不过我画符不熟练,还是得云笺你来画了。”
陆云笺还是没有缓过来。她没想到母亲会如此沉静,更没想到母亲会自己割破手腕,也不懂母亲那句“我的血会比较有用”是什么意思。
陆云笺呆呆愣在原地,问:“阿娘,什么意思?”
周昔燕寻了一只木盒接住放出来的血,而后笑着摇了摇头:“云笺,我有时候觉得你外祖父说得很对,但是又很不对。”
周昔燕鲜少提起外祖父,此时提起,陆云笺一时不解:“……外祖父?”
“嗯,我们一家虽然不修道,但你的外祖父在仙门中担任教习长老,所以也知道一些仙门的事情。”周昔燕握着拳,汇聚更多鲜血。她的脸色渐趋苍白,却在暖黄的烛光下显得更加温和。
她带着平静的笑意,说:“于是我们就知道了,我是天生灵体,大致就是……修道天赋异禀,但易招妖邪。天生灵体若是修道,灵力强悍,擅攻击类术法,但却不擅防御。一个易招妖邪但不擅防御的修士……”
她摸了摸陆云笺的头:“下场自然是不会太好的。况且父亲一直秉持着一个理念——女子当居阁中,勤习琴棋书画,不应打打杀杀。所以阿娘从小到大,也一直都在刻意避开仙门术法。
“不习术法,不入仙门,不参与妖魔鬼怪之事,就一定不会招致妖邪、不会生出事端吗?
“曾经阿娘也这么觉得。父亲所在的仙门很厉害,无论是符咒还是阵法都是一等一的,阿娘小时候被护着,从来没见过什么妖魔鬼怪。可到底我们一家还是毁在妖邪手中了。最后还是他路过,救了阿娘一命。”
陆云笺没有说话。她们已经默认,这个“他”,指的是陆云笺的父亲。
周昔燕并不打算多说这一节,于是草草带过,继续道:“那时候阿娘才懂,许多事情是逃不过、躲不掉的,唯有自己强大起来,在祸患来临之时将它化解,而不是永远躲避,直到有一天躲不过了,只能束手就擒。”
周昔燕拿起笔架上的毛笔蘸了鲜血,拿过一张空白黄纸,照着陆云笺画的镇邪符一笔一笔地摹着,画完了,轻轻一吹,那张镇邪符便飘到了门上,压住陆云笺贴的一众符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