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长老还欲再论,尹旭却脸色苍白、冷汗涔涔,先一步跪倒在地。
众人都略有些意外,却有两人跨过大殿门,走在前头的老者衣袂飘飘,宛如画中吴带当风、曹衣出水的仙翁。
裴世动作最快,立即行礼:“天玑长老。”
天玑长老后头跟着个看上去愣头愣脑的弟子,正是贺江年。贺江年此时还未学成出师,穿的仍是云间世统一的藏青弟子袍,显得尤为青涩,跟在长老后面悄悄地朝裴世挥手:“裴世!”
裴世立马把头别开了。
贺江年毫不介意,往大殿里看去,却看到尹旭跪在地上,一时惊道:“师兄,你怎么……”说着眼睛又瞥到冷着脸站在一旁的大长老,当即又缩了半截,“大长老。”
听见贺江年唤他,尹旭似乎终于缓过神来,头也不敢抬,只道:“……师尊。”
天玑长老一拂袍袖,道:“若非我此次赶回来,你是不是还打算像以往一样隐瞒于我?你行如此苟且之事,我天玑座下,没有你这个徒弟。”
尹旭猛地抬起头:“师尊!”
大长老道:“天玑此言过重,徇私舞弊,按照门规,若是初犯,应杖责二百以示惩戒与警告。”
天玑长老常年在外云游,以洒脱豁达闻名,此时却神色冷肃,道:“大长老此言差矣,逆徒所犯下的岂止是徇私舞弊?为一己私利戕害同门,常年欺压同门、欺瞒师长,依云间世门规,当如何处置?”
一时默然。
云间世几千条门规,诸如不得酗酒、不得斗殴等等倒是管得严,但到了“欺压戕害同门”这一条,却不太有人以它来兴师问罪。
云间世的弟子多是仙门世家子弟,再不济也身出富商巨贾,否则在云间世待上一段,无论是课业、费用还是修炼,哪一样都跟不上。既然大多数人出身都大差不差,又各自有人照拂,那么就不会有什么“欺压戕害同门”之事。
再者说,什么叫“欺压戕害同门”?是打一巴掌,是踹一脚,还是非得闹出人命?全凭口舌。因此只要不出重要的人命,云间世一般也不太插手这种事。
陆云笺正欲接话,天玑长老却继续道:“公之于众,逐出师门。”
砾间刃
尹旭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得干干净净。
他咬着牙,向前膝行几步:“弟子知错,不敢再犯。求师尊宽恕,求……求叔父网开一面。”
天玑长老闻言却皱眉,似乎很是恶心这个称呼,抬眼瞧见大长老正面色不善地看着自己,便冷声回道:“若是觉得不公,大可等尊主七日闭关结束,亲自主持公道。”
尹旭跪伏在地,涕泪俱下,拉住天玑长老的袍角:“叔父,求求您了,我父亲走得早,我在这世上再也没有别的亲人,只有伯父与叔父能照拂于我……”
天玑长老正是大长老的胞弟,只是二人素来不睦,大长老性情冷肃,门下弟子稀少,自参与云间世诸多事务的决策之后,便再也没有收过弟子。天玑长老为人则洒脱随意,从不过问门派诸事,一心只在为弟子教学和云游天下上。
即便是在大长老不善的注视下,天玑长老仍是后撤几步,将袍角从尹旭手中抽回,厉声道:“你犯下大错,居然还求我包庇于你?!”说着转身便要走。
贺江年从没见过师父如此肃然的模样,一时也有些害怕,他虽与尹旭不太相熟,却也不忍看到师兄就这么被逐出师门,于是唤道:“师尊……”
天玑长老恨铁不成钢地转头瞪了他一眼,迈出大殿行远了。
贺江年被瞪得一缩,回头望了尹旭一眼,不敢再说话,忙跟上了师父。
大殿内几人静默片刻,大长老冷冷扫了众人一眼,也一拂袍袖向殿外行去。
尹旭见唯一一个后盾要走,忙连滚带爬地追上:“伯父!伯父!求您救救我!我真的只是……得了第一,往后定能得到尊主重视,能……我真的只是这么想的而已,我只是暂时封住了他的经脉,伯父,求您……”
大长老道:“行事不周,遇事则乱,你好自为之!”他说着冷笑一声,又朝大殿内瞥了一眼,“若执意保你,落人口实,怕是下次被逐出门派的都能是老夫了。”
尹旭蓦地收了手,跪坐在地,兀自失神。
殿门夹着灰蒙蒙的一片天,老鸦叫了几声,隐入阴沉沉的色彩。
尹旭被软禁至弟子房,等待后续查清诸事,再行惩戒。
送走这一行人,陆明周面上愁色又添几分,陆云笺道:“这几年姓尹的一堆人是越来越猖狂了,这次也算是借了裴世的事由,狠狠记了他们一笔。不过原本只想着对尹旭小施惩戒,却不想天玑长老毫不留情,竟要逐他出师门。”
陆明周扶额道:“父亲也早便有意整顿尹家,但无奈能协助云间世镇住神树下诸妖魔的宝剑在他们手里,不好闹得太僵。”
陆云笺道:“可大灾来临,神树动荡时,镇魔宝剑又在哪里?”
陆明周道:“当时你去寻大长老,他不是已经……”
陆云笺道:“我去寻他时,他的确已经死了,镇魔宝剑也不知所踪。可在那之前,他就称病不肯见人,恐怕就算他能活到神树动荡的时候,也不会愿意把宝剑交给我们。而且,当时我们查出,杀了大长老的正是尹旭,若要如此说,他尹家是否与妖魔有所勾结也未可知。哥,当初修真界动荡时,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云间世,都打着各自的鬼主意,只是强行被父亲压下了,可如今逆转时空,父亲的灵力受损,这尊主之位,终究还是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