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
“云间世十二道长老都能参与门派事务,大长老更是十二道长老之首,我看他们各怀鬼胎,如今闹不得事也就罢了,可有朝一日,哥你做了尊主,他们恐怕就要来添堵了。父亲如今时常闭关修养,门派事务大多都交与你和十二道长老,不如早早立威,免得生事。”
陆明周的手隐在衣袖之下,隔着布料不自觉地摩挲着悬在腰间的令牌。
少主不可随意施令,因此这块令牌更像是身份象征,而不是权力象征。可终有一日,这令牌会变成掌门令,那时呼风唤雨,雷厉风行,无人敢不从。
他从出生,甚至或许从父亲与母亲成亲,第一次想到云间世掌门继任之人时,就已经背负了这个责任。
继任掌门,光复宗派。
陆明周闭了闭眼,道:“如今父亲与镜阳宗季宗主灵力受损,无津大师不便入世,下一步应当做什么?”
陆云笺道:“不妨派出部分弟子以下山试炼为由,探查各地是否有妖魔异动,提前准备。”
陆明周颔首:“如今回到了四年前,我们的灵力还远远不及四年之后,行事多有不便,还是先以探查为主,待到时机成熟,便联合地方各派建立阵法与结界以应对灾劫。不过无论是炼造法器还是打通时空,都还是需要照灵骨……”
“裴世那边,我会多多留意。”陆云笺说着一顿,“不过他与照灵骨有没有关联,又到底是什么关联,恐怕一时半会儿探不出来。照灵骨既然散落四海各处,不如探查妖魔异动时也多多留意照灵骨。”
陆明周尚在凝眉沉思,陆云笺却忽觉呼吸一滞,脸色蓦地苍白了几分。
陆明周注意到她的变化,忙伸手去扶:“怎么了?”
陆云笺捂着心口,摆手道:“没事,我忘了我现在还不能完全压制破月的妖性,太久没去哀牢,忘了时间了。”
陆明周的手顿在半空,片刻后从怀中取出一只小药瓶:“……多加小心。”
陆云笺接过药瓶,就要踏出殿门,与外头渐暗的天色融为一体时,却忽然回过头,道:“哥,尹旭欺负人欺负惯了,这回吃了大亏,一定不会轻易放过裴世,还请……”
陆明周会意:“我尽量多留意。”
陆云笺便笑笑,转身踏入殿外渐沉的夜色。
照例前往哀牢训练十日,再回来时,云间世仍如往常一般平静,似乎没什么大事。
从哀牢回来,身上总有些洗也洗不掉的气息,陆云笺便没有走往常那条离流丹阁最近的路,而是拐去了较为偏僻的一片林子。如此一来不会遇上什么人,二来林子里灵气丰沛,可以掩盖身上的气息。
陆云笺将妖狼放出来透气,妖狼缩小体型后就像一只还不到她膝盖的犬,呼哧呼哧喘着气。陆云笺拍了拍它的脑袋,妖狼箭一般地冲出去,冲出数尺却又蓦地刹住,绕到她身后。
陆云笺抬起头,瞧见贯穿林子的小溪边,正蹲着一名弟子在浣洗衣服。
妖狼不喜欢这副样子被旁人看见,因此急得直拱陆云笺的手。
陆云笺抬手开阵把妖狼收了,正欲绕路,那名弟子却已经抬起了头,直直望着她所在的方向。
陆云笺便又转了道,将手背在身后,悠悠走了过去:“洗衣服呢?”话出口才发现,这弟子不是在洗衣服,而是在洗靴子,还是好几双弟子靴。
裴世将手头的活放下,道:“陆小姐。”
陆云笺听见这么个称呼,好不容易有的好心情又被糟蹋了,她摆手道:“我不喜欢这个称呼。我叫陆云笺,云朵的云,信笺的笺。你就叫我陆云笺。”
裴世似乎很犹豫,还没开口,陆云笺就指着泡在水里那一堆靴子道:“你有这么多靴子要洗?”
裴世的脸微有些红,显得很窘迫:“……不是我的。”
“那是……”话说一半,陆云笺忽然反应过来,“那些弟子要你洗的?”
裴世道:“洗一双靴子可以得五银。”
“……”
陆云笺终于明白,裴世无家世无亲友无钱两无灵力,是怎么在云间世待下去的了。除了脸皮厚、扛打、心理素质强,还需要各方面的努力。
陆云笺静了一会儿,道:“云间世吃穿用度的确昂贵得不合理,回头我和我哥说说,看是不是能拨些钱两……”
裴世垂着头,很恭顺的模样:“弟子是自愿留在云间世的,此事全无先例,没理由为弟子破例。多谢陆小姐。”
陆云笺觉得裴世简直恭顺到了无趣的地步,盯着他看了一阵,忽然问:“你手上的淤青,新伤。他们打的?”
裴世这才注意到,洗靴子时衣袖卷上去,原本遮得好好的青紫已经尽数暴露了出来。他下意识将衣袖放下,道:“有几个弟子是尹旭的好友,与我也素来不睦。”
陆云笺道:“虽说门规禁打架斗殴,但他们都打到你身上了,给他们一拳怎么了?你身手那么好,一拳有他们受的。若是抖到长老面前,查清了大不了自己吃点亏,至少不能叫他们好过。”
裴世道:“打了。下手重了些,把其中一名弟子的肋骨打断了三根,他不敢教他师父知道,于是让我赔些钱两,私了便罢。”
陆云笺总算觉得他有些意思,抬眼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。
见陆云笺一时没有说话,裴世道:“陆小姐觉得如此是对是错?”
“我不知道什么对错,我只知道,若是想,那便只管去做,由此而来的什么后果,该担的便都担着,畏手畏脚也不见得就安全。”陆云笺微一挑眉,继续道,“打了就是打了,赔什么?告长老去啊。我倒要看看,哪位长老与这些人同流合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