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世便笑道:“那倒是。”
陆云笺随意在食单上勾画几道,小二接过食单看了一眼,道:“二位还未点酒水,小店有一样特色,叫做木梨酒,滋味甘甜清爽,最是适合与辣菜一起。”
陆云笺道:“木梨酒?”
小二道:“后院栽种了几株木梨花,小店便想出了用木梨花入酒的法子,木梨花香久久不散,醇香至极。”
陆云笺便问裴世:“你想喝吗?”
裴世摇头:“我没有喝过酒。”
陆云笺道:“我也没喝过,这酒醉人吗?”
小二惯会察言观色,道:“不醉人不醉人的,和自家酿的米酒也差不了太多。二位要来几两试试吗?”
陆云笺道:“那就来一斤吧。”
即便不知为何今晚客人并不多,这酒楼的厨子和小二仍未因此就怠惰下来,手脚很是麻利,不多时,几盘红艳艳的菜便被端了上来。
陆云笺用筷子指指摆在正中央的一盘红色:“辣子鸡丁。我最喜欢这个,不知这家做得怎么样。我也客气客气,第一筷子请你先下吧。”
裴世扫了一眼红彤彤的各样菜色,默默记在心里,然后抬起眼,看向陆云笺:“我再等等,等酒上来。”
“等酒?”陆云笺用筷子随意敲了两下盘子边沿,而后迟疑道,“……你不吃辣?”
裴世道:“……只是想先尝尝木梨酒是什么味道。”
陆云笺还是狐疑地看着他。
裴世于是补了句:“先吃辣菜,怕待会儿尝不出酒的味道。”
陆云笺道:“好吧。那我也先等等酒。”
裴世暗自松了口气,为陆云笺没有把自己赶下饭桌而庆幸。然而下一刻他就听见陆云笺招手喊道:“小二,有哪些菜还没做么?换几个,你们这里什么菜不辣?”
“……”
裴世似乎为了证明自己,当即夹了一大块辣子鸡丁送到嘴边,果不其然,这一口下去,咳得心肝脾肺齐齐震颤,眼泪都到了眼眶边。
拿着食单的小二和戳着食单的陆云笺都愣住了。
陆云笺愣了一会儿,反应过来,把附近没人的几桌的清茶都拿了过来,几壶清茶下去,裴世好歹像是缓过来了,没背过气去。
陆云笺等着他的呼吸平复下来,似乎是有些犹豫地问:“……裴世,你哪儿的人啊?”
裴世的嗓子还是哑的:“……临安那边。”
“怪不得,我瞧你长得也像临安那边的人。”
临安虽是云间世的地界,但陆云笺并不曾去过。虽不曾去过,却无端觉得江南水乡养出来的人,相貌也应当是温和亲切的,裴世的相貌正符合她的这种想象。
陆云笺继续道:“可我记得你籍贯上写的是谭州?”
“我父亲母亲原是怜生寺地界的人,逃荒去的临安,住在小村落里,一直不曾登记户籍。入门的时候云间世查不到我的籍贯,我便随意填了潭州。”
陆云笺闻言笑笑。
那么多个地方偏偏选了潭州,恐怕不是“随意”。
潭州离云间世近,云间世许多弟子都来自潭州,填潭州显得不太突出,又不会被当做所谓“外来人”,但又没有近到云间世随时可以查探的地步,可谓是卡在了一个好地方。
不过这些事没必要追究,陆云笺伸手将辣菜都揽到自己这边,道:“各有各的口味嘛,吃不来辣也不用勉强。”
裴世还欲开口说些什么,正在此时,木梨酒姗姗来迟,为了不破坏酒的清冽香气,木梨酒并没有像别的酒一样先温过一遍,因此倒了一杯捏在手里,是冰凉的触感。
陆云笺先客气地给裴世斟了一杯,倒酒时还没什么感觉,待到给自己斟一杯,送到唇边时,却是怔住了。
母亲最喜欢木梨花,常用的香料便是木梨,其实陆云笺有些嫌木梨花过浓的香气,但母亲身上的气息却是淡淡的清香,此时这一杯木梨酒凑在鼻尖,正是熟悉的气息。
按道理初次饮酒,总要先轻轻抿一口,陆云笺却在怔愣一瞬之后,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此时已经入秋,冰凉的酒灌入肺腑,感觉格外清晰。初时微苦,而后随着冰凉扩散开的便是淡淡的甜,清冽而悠远。
陆云笺于是又斟了一杯,一饮而尽。
一杯又一杯,菜还没动,酒倒是快见底了,陆云笺终于放下杯盏,支着额闭上眼睛,半晌也没动静。
裴世放下酒杯,试着唤:“陆小姐?”
陆云笺没应。
裴世以为她是喝蒙了,又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沿:“……陆云笺?”
陆云笺终于抬起了头,眸中果真有一瞬迷蒙,不过她又闭了闭眼,那一丝迷蒙便顿时消失无踪:“怎么了?”裴世还未开口,她又蹙着眉问,“什么香菇炖鲜鸡?”
此时酒楼里只有三桌坐了人,有一桌就在他们旁边,三人一直嗡嗡地说着话,声音虽小,裴世却听得一字不差,是以他在唤陆云笺的同时,一只手已经移到桌下按住了腰间佩剑。
陆云笺蹦出这么一句,不论是裴世还是旁边那桌,都忽地闭了嘴。
原本旁边那桌说的是“估量形势,夺得先机”。然而陆云笺又摇着头补了一句:“不要香菇炖鸡,我不喜欢香菇,也不要整鸡。”
裴世按在剑上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一瞬,他看着陆云笺镇定而清醒的双眸,问道:“……你喝醉了?”话音未落,他感到一旁忽起了一阵劲风,神色骤然变冷,剑已出鞘三寸,下一刻就要将旁边那一桌掀翻。
却听铿然一声响,两道银光相击,其中一道刹那溃散,而另一道,不及人看清,已经划过半空,悬在旁边那桌一人颈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