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欢迟疑片刻,轻声道:“殿下,周太医说您需静养,不宜动气,您……”
容华未言,只一眼望来。清欢声音戛然而止,过了片刻,低低应了一句:“是。”
清欢自幼侍奉容华。她知公主随和仁厚,也惯于嬉笑调笑,素日虽敬,却未尝心中惧过。可方才那一眼,却令她第一次感到寒意直逼心脉。
子时初刻,京城东北,安仁坊灯笼高悬,街巷虽静,却不至黑暗。月色澄明,映照街面如洗。
坊东柳甲街中段,一重高墙大门上悬挂着“陈府”匾额。朱漆大门两侧镇立石狮,姿态威猛;门前青石板路平整宽阔,便于马车出入。
这宅子外观简洁肃正,乃是荆州陈氏在京中的产业,亦为中书令、陈氏现任家主陈文石所居。陈氏乃惠靖皇后母族,一向与皇室关系紧密。
月至中天,主院书斋内烛火微摇,唯光未熄。
容华身着内监服饰,束发抹额,面色苍白如纸,站于门前轻唤一声:“舅舅。”
书斋内,一位不惑之年的男子,体态清瘦,眉目虽称不上俊朗,却透出几分书卷气。他正是陈文石。
“殿下,您要保重身体,节哀顺变。”他声音沉稳,面含忧色。
陈文石早已听闻宫变消息,心知容华性子,若能行动,定不会坐视。他遣散下人,独守书斋,果然等来了她。
他倒了一杯热茶递上:“殿下可有打算?”
容华接茶浅啜,低声道:“若我现在动手,速战速决,有几成胜算?”
陈文石沉吟良久,道:“不足三成。”
“殿下虽已及笈,但根基尚浅,朝中势力尚未成体系,地方军权未握。况且对方顺势而起,正值权势顶峰。若急于翻盘,必伤国本。谋划尚浅,若一击不中,恐将自身陷入死局。”
容华听罢,阖眸低语:“父皇,为保基业,甘愿退位,我怎敢辜负他的苦心……只是,我恨哪。”
“潜龙勿用,时机未至。”
陈文石语重心长,“殿下可先暂避锋芒,积蓄力量,彼竭我盈,方能一举而定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容华点头,“舅舅不必忧心。只怕,树欲静而风不止……常正则不会轻易罢休。”
“蜀王性情宽厚,常正则虽心高气傲,却仍须听命其父。况且陛下临终有言‘刑不上晋国’,他们得位不正,也不敢明目张胆动手。只是扶胥……”
“扶胥尚幼。先保性命,再谈他日。”
烛光与月色交织映在她眸中,冷暖明灭交错。
“避其锐气,击其惰归,此治气者也。”
容华忽然轻笑,“且给他们看一出好戏。舅舅,我有一计。今日,啊不,子时已过,是今日了。还需您出一臂之力。”
风起,掠过窗棂,遮掩住接下来的低语。寅时初刻,一道黑影自偏门潜然离去。
靖国公府主院,炉香氤氲,守夜侍从早已沉入梦中。
骠骑大将军李岳年近耳顺,素来睡眠浅,近年更嫌夜里杂音纷扰,早就与夫人分室独居,图个清静。
他一生戎马,战功赫赫,封靖国公,官至从一品,威名远播。近年朝局稍定,自觉此生已足,常道“知足常乐”,故已着手交接军中事务,筹谋闲逸后半生。即便听闻今晨宫变,也不过是骂了一句:“早看出侯胜那厮不是个好东西。”
他正酣然入睡,呼噜声回荡室内,忽地一阵微妙的风动,随后,是一丝刀风破空之声。
下一刻,李岳陡然睁眼,翻身坐起,手中短刀寒光乍现,直指暗处。
“何方鼠辈,竟敢摸到你爷爷我头上来了!看老夫如何收拾你!”
他语毕已疾步扑前,势要擒下来人。
“靖国公,老当益壮,风采不减。”一声女子柔语传来,打断了他全身的杀气。
李岳一震,刀锋未收,声却低了几分:“公主殿下?”
黑影中,容华走出,面色苍白,却神情沉定。她拨开喉前刀刃,向前一步,恭恭敬敬一礼:“容华此行唐突,深夜惊扰将军,实属无奈,望您恕罪。”
“殿下言重!臣万万担不起!”李岳忙收刀还鞘,亲自上前相扶。
容华轻叹一声:“如今局势您也知晓。左威卫兵变逼宫,父皇无奈传位皇叔,当日在紫宸殿内……崩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