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上震怒之下,当殿发旨,剥爵夺禄,即刻收押下狱。
侯胜仿佛坠入冰窟。昨日他还春风得意,门前车马盈巷。今晨却沦为阶下之囚。如此反转,快得可怕。
铁窗之内,他靠着墙根坐下,心中波涛翻滚。眼前浮现的,是圣上冷厉的神情,是太子淡漠的眼色,是朝中众臣的漠然。
此番突发,实乃早有布局。
从弹章措辞、官吏联名,到人证物证俱在,连那个多年前被他逐出京城的货郎,也被翻了出来。众目睽睽下,一锤定音。
这根本不是突发——是一个精密筹划许久的局。
而他,竟连一点风声都未闻!
他忽然想起太子,年轻却极精明。难道是他?
太子一向行事隐忍,不动声色,却一击必中。他向来知侯胜之傲、之狂,终不欲留此利刃在身旁。但更可恨的是——他居然一点暗示都未施,连做出姿态的机会都未给!
而齐王那边……他不是没有留后手。可自己从未真正站到齐王一边。平日往来,是有,但言语与态度皆是模棱两可。如今落难,齐王更不可能为他一搏。
再者,权道威昨夜的登门,回想起来——也分外蹊跷。
“深夜登门,只为议亲?哼……”他自嘲一笑,面色狰狞。
恐怕昨夜权氏早得密报,欲探自己态度。若他稍示倾向,便或可得一线生机,落个齐王援手;若他不愿表态,或缺席——如昨夜那般沉醉不醒——齐王便可撇清干系,抽身事外。
“好!好!好!”
他想到这里,只觉怒从心起,猛然起身,一拳砸在石壁之上,血痕乍现。
“错了,一步错,满盘皆输。”他咬牙切齿,“昨日饮酒一醉,是我命之所断!”
若昨夜权家传来风声,哪怕只一点,他便可提前脱身,求援、告急、设防;可惜他宿醉而归,一夜昏沉,醒来便已身陷囹圄。
“权家的人,不敢冒险。”他喘息如牛,“他们怕我转头再告东宫,惹火烧身。”
思至此,侯胜怅然垂首,一腔怒火,转为锥心悔意。他自问一生计略未必不及人。可权谋斗争,于这金銮之内,终究不及旁人老练。
“太子……果真心狠手辣。”他喃喃出声。
他终明白——自己早被列为弃子,在太子与齐王的博弈棋盘中,早已无容身之地。
雪还在下,天地愈发苍茫。他瘫坐于牢中,闭目不语。
嘉德二年十一月初,圣旨一下,冀国公侯胜——以“不忠不仁,有负上恩”之罪,褫爵下狱,抄没家产,全族发配三千里。
朝野震动,满京皆哗。
而此刻,昭陵深处,雪落庭前。容华立于廊下,一袭素衣,怀中抱着暖炉,静静望着满院银装素裹。
阵阵咳声,带着干涩与钝意。琳琅快步而至,将一件剪裁合身的暖披搭上她肩头,神色间满是忧色:“都说贴冬膘养身子,可殿下自入冬以来,咳疾又犯,反倒消瘦了许多。”
容华闻言转首,眉眼含笑,语气轻缓:“今日雪后,万物寂静,难得心情尚佳。琳琅,去给我温一盏黄酒罢。”
“殿下病着,自不该饮。”
“好姑娘,好琳琅。”容华笑着,有些撒娇的意味。
“就一盏。”琳琅终是败下阵来。
阳光透过檐角,斜斜洒下,将容华眼中的笑意映得温柔。她望着琳琅的眼睛,瞳光澄澈,如琥珀泛金,仿佛连寒意也软化了几分。
庭中,扶胥小小的身子穿着厚实衣裳,摇摇晃晃地追着敏仪,童声嬉笑。
日光温暖,风静无声。岁月在这一刻,仿佛被谁轻轻摁住了脚步。
容华举起茶杯,微微抬首,她目光遥远,片刻后翻手将茶倒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