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这一席话推心置腹,饶是左子昂亦有几分动容:“陛下宽宏大量,委以重任,臣必当竭尽所能,以报天恩。”
他稍稍犹豫片刻,道:“臣有一语,许是僭越,却不得不言。”
徐重掀起眼皮,眸光定在他略有些惨白的面上。
“臣恳请陛下,不遗余力,护住薛婕妤。”——
作者有话说:靺鞨篇写完了,感谢大家的包容,可以允许我在这一篇里,写小学生权谋,写丛林大冒险,写外交风云…把没尝试过的场景画面都尝试一遍[墨镜]
下面也就到了第三部分了,回宫了,各种前面埋的坑填起来。乐观估计12月中旬能完结正文[加油]
第82章衷肠四年前,是心甘情愿的
左子昂头颅低垂,看不见帝王的面上此时是何种颜色,只听得徐重淡淡道:
“明知僭越,何以冒死进言?”
左子昂暗道:自己何尝不知此话会触及陛下逆鳞,可事关薛清辉的性命,他无法坐视不管……更无可奈何的是,欲夺薛清辉性命之人是他的太后姨母。两难之下,他只能求到徐重这里,这世上,能从太后姨母手中保护薛清辉的人,唯有徐重。
到底勉强想出了一番说辞,遂道:
“薛婕妤有宠在身,此番会谈又立下汗马功劳,势必会招来更多嫉恨,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,婕妤身后无强有力的靠山,她此生倚仗,唯陛下也。”
此生倚仗,唯陛下也……
徐重慢慢咀嚼这几个字的用意,口气稍稍松软下来:
“说来,朕还未谢过子昂,若非子昂孤身闯入莽原,朕还不知能否与辉儿再见……”顿了顿,“你新官上任,梁州城百废待兴,你尽管放手去做,太后……与朕,皆会为你撑腰。”
这便是陛下对他搭救薛清辉的答谢——授他以权柄,许他以前程。
左子昂微微抬头,正对上徐重那双阴晴难辨的眼,赶忙又垂下眼睫。
“至于旁的心思,也该歇歇了……梁州安稳后,子昂回京是早晚的事,届时,京畿的贵女,无论是裴家的千金还是赵家的表妹,倘若能入子昂的眼,朕自会成全。结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,于子昂、于左家,皆是好事。”
话已至此,多说无益。
徐重挥手,示意左子昂退下。
“臣,叩谢天恩。”
左子昂茫茫然起身,茫茫然退出大帐。
这一日,是极晴朗的日头,碧空如洗,万里无云。
他的心,一如这碧空万里,空空如也。
钦安四年十月三十,左子昂因黑水会谈有功,一举擢升为梁州知州,官至五品,成为大衍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封疆大吏,自此,开启了他平步青云的官途,这一年,他堪堪二十有一。
***
翌日,天色大亮,礼乐齐奏。
浩浩荡荡的巡狩队伍途径梁州返京,新任梁州知州左子昂率梁州官员,送御驾至梁州城外十里处。
“臣等恭送圣驾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左子昂站在前排正中,一袭绯衣,清隽不凡,在一片绿袍衬托下,更显得卓尔不群。
车辂毡帘升起,当着众人的面,徐重唤左子昂近前说话:“子昂,身为梁州父母官,即日起,朕便将梁州及梁州百姓交托与你,望你与诸位贤良励精图治,早日还朕一个扫除沉疴,生机盎然的梁州。”
“臣谨遵圣谕,万死不辞。”
徐重颔首:“朕,拭目以待。”
毡帘缓缓垂落,车辂复向前行,左子昂伫立原地,自始至终保持着谦卑、恭顺的姿态。
茯苓驱马跟在车辂后,忍不住回首张望。
哼,想不到那人换了身红艳艳的官服,倒是人模狗样的。
她噘嘴,不禁想起他闭眼贴近姑娘的那一幕,圆嘟嘟的小脸上,不由自主地飞出一团红晕。
那人,可真是胆大包天啊,连皇帝的嫔妃,也敢轻薄,若不是他救了姑娘,若不是为姑娘的清誉着想,她铁定饶不了他!
此事若是被陛下晓得了,陛下说不定,会宰了他……
不成不成,这事须得烂在肚子里,谁也不能说,连做梦也不能吐露半个字,连姑娘也不能说!
车辂内,清辉默默收回视线,暗叹:这人之际遇真称得上玄而又玄,三月前,她与他初见,那时他是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,八日前,他是太后抬举的七品云骑尉,如今,却一跃成为梁州知州,主政一方。又想,幸而徐重识才惜才,他桀骜之下的满腹才华才不至于埋没,凭他的才干,若有心成事,定能造福梁州百姓。清辉心头亦觉欣慰。
“辉儿在想什么,想得这般出神?”
冷不防,徐重从案后抬眸问道。
“在想这几日的所见所闻,乌照、孟克、布雅、冷彦,何尝不是为一时的执念所困,以至于铸下大错,或身死,或伤人……”清辉轻轻道:“寄居长宁寺时,一日听法师讲禅,法师言‘执于一念,则困于一念,放下一念,得万般自在’,当时并不懂这道理,如今想来,原来,是作茧自缚,自作自受……”
她眉眼柔和:“我对爹爹、纪氏的怨怼,也淡了许多,心想着,实在不必沉湎于过去,否则,我与深陷仇恨不得解脱的孟克,又有何区别……”
徐重凝望她的侧脸,停住手中的朱笔,若有所思道:“辉儿,是想念家人了?”
中秋家宴后,他刻意对她瞒下了薛家的全部消息,期间,薛颢曾千方百计托岳麓说过一回情,想要见辉儿一面,皆被他驳斥,自此,切断了她与薛家的全部联系,将她紧紧护在清凉殿内,自此,他便是她的全部。
清辉并未否认:“虽与爹爹、纪氏生了嫌隙,但祖母毕竟年事已高,小妹向来与我亲厚,还有我那小丫鬟……臣妾近来,颇有些挂念她们。”
“既如此,回宫后,你可自由命她们入宫陪伴,朕也觉得你在宫中有些孤单。”
左子昂的话犹言在耳,“婕妤身后无强有力的靠山”,一方面也提醒了徐重,这偌大的宫中,除了自己和茯苓,辉儿并无相熟之人,自己的一半心思须放在处理朝政上,茯苓又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,她有心事有烦恼,无人可诉。